土 地 之 子
──赵德发印象记
唐家兴
我非常喜欢赵德发的小说。前几年他那以《通腿儿》、《闲肉》、《窖》、《蝙蝠之恋》等为代表的许多中短篇,都让我爱不释手。但最近两年,他的作品明显地少了,刊物上很少见到他的名字。正纳闷间,去年在《大家》第五期上突然见到了他的气势恢宏的长篇小说《缱绻与决绝》,而且作家在题前还标明“农民三部曲之一”。我明白了:原来赵德发正在默默地干一件大活呀!
待把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缱绻与决绝》单行本拿到手,将那40万字读下来,我被深深地感动了。作家那淳朴宽容的思想和胸襟,那种对土地、对农民、对人类的赤子之心,深深地打动了我。同时,赵德发作为一个“土地之子”的形象也在我眼前鲜明起来,高高地站立起来。
由此,也激起了我更多地了解他的愿望。清明节的第二天,我找到赵德发,就他的生活与创作道路进行了采访。
“实心笛子”奏出的心声
1995年秋天,中央电视台和山东电视台曾播出过一个单本电视剧《实心笛子》。然而观众不知道,剧中故事就是小说原作者赵德发的真实经历。
赵德发出生于沂蒙山区,只上了四个月的初中,14岁时就被生活所迫,辍学回家挣工分了。他给生产队割草喂驴,一天能挣六分工。这给家里帮了大忙,他本人也感到欣慰。然而,一天天下去,在割满草筐后独坐于山坡的时候,他内心深处积聚起一种无法言状的苦楚。忽然,他想找点有意思的事干。他喜欢唱歌,但现在没有老师教他了。他想我学简谱吧,学会了自己就能唱新歌了。于是,他每天揣着一本从三姨家找来的《革命群众歌曲选》,从会唱的歌谱上找那些音符的组合规律,一天天的钻研琢磨,一个夏天下来,他竟然会唱新歌了。会唱了还不满足,还想用乐器奏出来。他到公社商店看看,最便宜的是笛子,但这笛子也买不起,因为没人给他这三毛六分钱。他想,没有真的我就做支假的吧,于是用柳枝自制了一根实心的整天“吹奏”,任一串忧伤的音符在心内流淌……春暮夏临,秋去冬归。这只“实心笛子”伴随赵德发度过了艰难的少年时光。
现在的赵德发回忆那时的心情,无比感慨地承认,少年时他对生他养他的土地充满了怨恨,一股逃离她的愿望在心中暗暗滋生,且越来越强烈。
或许命运之神对他产生了恻隐之心,他15岁时,因本村小学缺老师,他被选中了。对于这项被农民称之为“圣人行当”的美差,赵德发受之若惊。他深知自己的学历太浅,上任后如饥似渴地读书,在乡间搜罗,到县图书馆借阅,八年下去,他成了民办教师中的佼佼者。1978年,山东省统一招收公办教师,他以优异成绩一举考中,从此改换粮本,决绝地走出了那块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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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秋夜里的抉择
憖拪 在人的一生中,决定事业与命运的契机,或许就在于一刹那、一个念头。决定赵德发成为作家的命运之神,是在一个秋夜里降临的。
那个秋夜,冷雨萧萧寒风拍窗。赵德发批改完学生作业,备好次日的课,信手拿过一本《山东文学》增刊翻阅。那上面刊载着山东省第三次文代会的材料,其中有几位作家的发言,讲他们是怎样走上创作道路的。这时赵德发怦然心动:他们能干,我为什么不能干?这一夜,他失眠了。他反来复去地思忖,最后有一个念头形成:我这辈子就干这件事了,其它的一切都是权宜之计。一种教徒般的虔诚,一种为文学献身的精神,从此便伴随了他的大半生。
1980年,当赵德发作出这个抉择之后不久,他竟在自己不知晓的情况下被调到公社干了秘书。命运之神同他开了个玩笑,把他按在了仕途的起跑线上。然而,赵德发主意已定,不会因任何诱惑而更改。他白天兢兢业业干好工作,夜晚则偷偷写小说。1981年农村开始搞生产责任制,他雄心勃勃,想以此为题材写一部《创业史》那么有份量的作品。每天晚上写到深夜,半年弄出个10万字的大中篇。满怀希望地寄给《十月》,没过几天就给退了回来。长久的劳累和退稿的打击,让他的头发突然掉得厉害,脑后甚至出现了两块斑秃。有一天他觉得耳边发痒,伸手一摸,一个鬓角竟然全掉了下来。
但他没有气馁。他冷静地分析了一下自己,认识了自己的先天不足。他想,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恰在这时电大招生,他便开始了为期三年的业余学习。整整三年。赵德发真是拚了。他白天工作晚上学习,硬是以六次考试五次在全县第一的好成绩完成了学业。而立之年,他拿到了平生第一张文凭──大专文凭。在此期间,他忙里偷闲搞创作,发表了十几篇小说,加入了省作协。
这期间,他从公社被调到县委办公室,不久又被提拔为县委组织部副部长,并被列为县级班子后备干部。仕途上的一帆风顺并没令赵德发陶醉,他还是不能忘怀文学。然而工作繁忙,根本没有时间写作,他越来越感到痛苦。那时候,每当在刊物上见到同龄人发出了好作品,他都会急出一身冷汗。后来,他还得了奇怪的头晕病,上楼梯时走不了几步就眼前发黑,到医院也查不出原因。1988年春天,报上登出了山东大学招收作家班的消息,他便决定报考去。对他的这个决定,亲朋好友都极力反对,说你一个庄户孩子混到今天也算可以了,你还想啥?赵德发也知道,他的家族需要一棵树来支撑,他在组织部的位子上可以为他们办一些事情。但是,那种发自生命深处的呼唤还是让他背叛亲朋,毅然决然地交出了办公室的钥匙。也怪,自从去了山大作家班,直到今天,赵德发的那种怪病再也没犯过。有一天,他在一本心理学著作上看到,这种症状是“焦虑所致”。
赵德发的生命已与文学不可割舍。那个秋夜里的抉择,实际上已成为他的生死抉择。
对文学,他终生无悔
憖拪 赵德发弃政从文,令许多人感到不可思议。刚到山大作家班那阵子,家乡政界认为他是从文者,官袍再大也裹不住他的心;文学圈里则有人认为他是从政的,写小说纯属心血来潮或附庸风雅。无论文圈政界,都视他为一个闯入教堂的异教徒。面对这些,赵德发欲释无言。不知有多少个黄昏,他独自一人愁闷地漫步在洪家楼老街,长时间仰望着教堂上空在暮色里来回飞动的蝙蝠嘲笑自己:德发呀德发,你也是那种非禽非兽无所归依的生物了……
但无论处境多么尴尬,他对文学的那份宗教式情感依旧。任凭人言如潮,他仍下定了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决心。于是,他成了作家班最为勤奋的一位学子,晚上和星期天,空荡荡的教室里常常只有他一人独坐。这期间,他读了许多的书,用书本垫高了自己,用理论擦亮了慧眼,开阔了审视人生、穿越历史的视野,找到了创作的突破口。他回眸家乡沂蒙山,以崭新的切入角度和别致的语言形式,写出了《通腿儿》。这个短篇在1990年第1&127;期《山东文学》作头题发出后,《小说月报》很快作了转载,不久该刊又授予它第四届百花奖,最有权威的人民文学出版社和中国青年出版社的短篇小说选本都把这篇列为开卷之作。一时间,文坛争说《通腿儿》,赵德发这个名字为越来越多的人知晓。
从此,他一发而不可收,中篇、短篇接连不断,让人们目不暇接。
从山大毕业后,他被调到日照市委宣传部负责筹建文联,将许多心血倾注到这个新兴港城的文艺事业之中。从筹备召开首次文代会,到一个个协会相继成立;从创办《金海岸》文学季刊,到组织一项项活动,都凝结着赵德发的心血和汗水。但工作再忙,他也没冷淡了创作,93年春天他购置了电脑,一有空他就找开它写作。星期天是人们休息的日子,然而赵德发却处于最紧张的时刻。这天他会把亲朋拒之门外,让家人老老实实呆在一间屋里,他则一头扎进书房,从早到晚与电脑厮守着。
这样忘我而投入的写作,换来了一个又一个丰收年。到1994年底他已发表了上百万字的小说作品,出版了两部小说集,多部作品被《新华文摘》、《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中国文学》等刊转载,多次获省级以上文学奖。
值得一提的是,赵德发在这几年还被迫下了一次“海”。他负责的日照市文联,一年业务经费只有4000元钱,没办法只好自己挣。他征了8亩地,&127;决定建一座六层半的宿舍楼卖掉。当时他身无分文,却咬着牙干了起来。他亲自谈合同,跑贷款,督建,预售房屋,使尽了浑身解数。到95年冬天,房地产业大滑坡,他们的房子再也卖不动,只好降价将楼与地全卖给了一家商业单位。这样,便没被套住还小有赚头。从商海里爬上岸的他,至今心有余悸,整天想着当初这楼出不了手可怎么办。他想如果那样的话,我的人生大事就要耽误喽。
38岁开始:深情回望土地
憖拪 赵德发写了那么多的优秀作品,拥有许多的读者,但他自己却一直感到还没写出能够显现出他生命价值的东西。那么他到底要写什么呢?
他向我讲了这么一件事:那一年他回老家,与母亲说了一会儿话之后,便信步走到村外一道地堰上坐了下来。他眼前是大片大片的土地,是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土地。那个时刻,他与土地久久地彼此凝视着。他想到土地那几十亿年的历史,想到几千年来人类为她而进行的争斗。土地就顺着赵德发的思路,慢慢显示出她的真身来。恍惚间,他看到了浸润她全身的农民的血泪。他心头翻了个热浪,眼泪夺眶而出:你是希冀着我来写你呀!
一个契约形成。赵德发明白了什么才是值得他投入整个生命来写的东西。
为了写好这部作品,赵德发认真准备了两三年。他广泛搜集资料,挖掘素材,研究有关经济学理论,重读同类题材的名著。到1994年秋天,作品的主人公──一个一只脚大一只脚小的农民在赵德发的眼前出现。接着,他的身后出现了一大群。他们在一个叫作天牛庙的村子里、在鲁东南的棕色土地上碌碌地生活着。他说,好了,可以动笔了。
吃过1995年春节的饺子,赵德发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开始写作,到96年元旦敲上最后一个句号,他为之拼搏了一年。
书稿完成后,他悄悄地到济南找到青年评论家王光东,让他先看一看。王光东在提出了几点修改意见的同时,对这部长篇的份量做了充分的估价,说它是近年来不可多得的农村题材的长篇力作。他把这长篇讲给作家张炜听,张炜立即向赵德发要去一份清样。看后,在与他通电话时第一句话就是“非常之好”……
书稿修改后送到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资深编辑胡玉萍看了立即打电话给赵德发,说她“很激动”,接着,高贤均主任二审、&127;何启治总编三审很快通过,&127;定为社里1996年重点书目。
作品发表选择了《大家》。《大家》本来在95年3&127;期已编好决定全部发出的,但因另外的特殊原因又临时撤换。等到第5期,他们将第一卷发出。即使不全,&127;但仍然引起了强烈反响。北京著名评论家蔡葵先生写信给赵德发,说这部作品像《白鹿原》那般厚重,他特别喜欢。97年第&127;1期,《小说家》杂志又选载了作品第四卷的大部分章节,关注这部长篇的人更多了。3月里的一天,&127;上海东方电台还专门就这部长篇对作者进行了电话直播采访。
3月底,《缱绻与决绝》的单行本正式发行,&127;人民文学出版社、山东省作协将于5&127;月初在北京召开这部小说的作品讨论会。
目前,赵德发正在准备创作又一部长篇小说《君子梦》。这部长篇已被全国文学创作山东中心列为首批重点资助的作品。为了写好这部长篇,赵德发进行了长时间的准备。我在见到他时,他正在书房里苦读,面前的桌子上高高地堆着一些书,主要是伦理、宗教、哲学之类。他告诉我,《君子梦》是他的系列长篇小说《农民三部曲》的第二部。
说起“农民三部曲”。赵德发满怀激情地对我说:“现在中国作家扎扎实实写农民的太少了。我来自土地,出身农民,我的血质决定了我的创作取向。更重要的是,中国农民存在了几千年,目前已进入了终结阶段。再过半个世纪,传统意义上的农民基本上不复存在了。我有这么个野心:要用三部长篇总结性地表现他们所经历的苦难与欢欣,表现他们的追求与失落。”
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大构想。我佩服赵德发非同寻常的气度,也相信他的生活积累与艺术功力。我期待着他的宏篇巨制早日完成。